在过去的 15 年，加密行业都在让普通用户忍受极其繁琐的流程。仅仅为了完成转账，用户需要记住 12 个助记词，搞懂 Gas 费，接受因为粘贴错误地址就永远失去资产的现实。
但现在，行业终于为这种架构找到了一套说辞：加密货币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人类设计的，它的真正服务对象是机器。那些不知疲倦的机器人，它们不在乎糟糕的界面、不会丢失助记词，也不需要资深交易者解释 Base、Polygon 与 Optimism 的区别。
Coinbase 联合创始人兼 CEO Brian Armstrong 是这一理念最积极的布道者之一，他本月初在 X 上写道：「很快，进行交易的 AI 智能体数量就会超过人类。它们开不了银行账户，却可以拥有加密钱包。」
他在近期的一次播客节目中补充道：「我们开始在全公司推行『AI 优先』的思维模式。」
对于这个多年来承诺重构金融、却基本只重塑了投机的行业而言，这是一个相当讨巧的新叙事。但这可能也是多年来第一个在直觉上真正说得通的故事。尽管加密行业乱象丛生，它提供了传统金融至今仍不具备的能力：无需许可、近乎瞬时、全球全天候的资金流转。
麦肯锡预测，到 2030 年，AI 智能体将促成 3 万亿～5 万亿美元 的消费商业规模，超过当前整个加密市场约 2.4 万亿美元的总市值。
加密行业最大风投机构 Paradigm 管理合伙人 Matt Huang 表示：「这极大地改变了我们对投资格局和产品构建的思考方式。现在你必须以『智能体优先』的思路去设计，假设你的大部分客户将是智能体，而非人类。」
无数加密公司，包括 Huang 的新支付创业公司 Tempo，都在争先恐后地为这类新兴用户群体改造或重塑自身产品。波场创始人人孙宇晨，已经直接将其称为 Web4.0（仿佛 Web3.0 真的建成过一样）。
MoonPay 原本帮助用户（如今越来越多地是软件）通过普通支付方式买卖加密货币，在开源 AI 助手 OpenClaw 走红后，彻底重构了 AI 战略。MoonPay 产品负责人 Kevin Arifin 说：「MoonPay 押注的是：我们不必再重金投入精美的用户界面，因为智能体将成为新的交互入口。」
对于那些根本不想关心加密底层细节的普通用户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你只需要告诉 AI 你想做什么，买一些比特币、找一个利率合适的借贷服务、让资产产生收益，它会包办一切。
只不过，这一切目前还远未形成规模化应用。
如今 AI 智能体完成的加密支付，大多通过 Coinbase 开发的开放标准 x402 进行，该协议允许网络服务商直接向智能体收费。
就在不久前，哪怕是获取天气预报、租用算力这类简单任务，开发者也需要逐个注册服务、绑定信用卡、生成 API 密钥。稍微复杂一点的项目，就会陷入账号、订阅与密钥的混乱管理。
x402 提供了更简单的按使用付费模式：当智能体请求某项服务时，服务器返回价格，智能体即可从开发者分配的钱包中自动以加密货币支付。这不仅实现了按量计费，更开始取代泛滥的 API 密钥。
Coinbase 开发者平台工程负责人、x402 创始人 Reppel 说：「用过 OpenClaw 的人可能记得，你需要先配置 10 个 API 密钥才能开始使用。而有了 x402，钱包就是通用 API 密钥，可以接入任何支持 x402 的服务。」
截至目前，智能体的使用者仍以开发者为主。据数据平台 Artemis 统计，自 2025 年 5 月 x402 上线以来，AI 助手已通过该标准完成约 1.07 亿笔交易，真实交易额约 3000 万美元，单笔金额大多很小，仅在 0.2～0.4 美元之间。
Artemis 分析师 Lucas Shin 表示：「很明显，我们仍处于早期阶段。」他认为，现阶段交易量几乎不重要，更关键的指标是哪些生态在真正建设、有多少商家愿意通过 x402 提供服务。目前这一数字约为 3900 家，包括亚马逊云、区块链开发平台 Alchemy 和数据提供商 Messari。
加密行业对智能体商业的兴奋不难理解。Solana 基金会 AI 产品与增长负责人 Rishin Sharma 说：「几乎你看到的任何工程团队，包括我们，都在使用 AI 工具。」他表示，团队里所有人都在用 AI，超过 70% 的代码由 AI 生成。曾经围绕传统 API 构建业务的服务商，如今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不是如何争取下一百个开发者，而是如何为下一百个智能体做好布局。
不久前，Paradigm 与 Stripe 推出了专注支付的区块链 Tempo，该项目去年以 50 亿美元估值完成 5 亿美元 A 轮融资，并推出了自己的智能体交易标准，同时通过与 Visa 合作支持法币支付。
不过，加密行业多数人认为，稳定币才是 AI 智能体更天然的支付轨道。银行卡支付在小额场景下并不经济：支付服务商通常不仅收取百分比手续费，还会收取每笔约 0.3 美元的固定费用，这意味着几分钱的交易可能会被手续费完全吞噬。
这也是第二大稳定币发行商 Circle 等机构正在为机器支付定制系统的原因。本月初，该公司推出纳米支付功能，允许智能体在其新链 Arc 及多条测试链上发送极低金额、免手续费的 USDC，低至不足 1 美分。但对 Visa、万事达卡等寡头网络的威胁不止于微支付：使用稳定币的 AI 智能体，可能对任何规模的交易都形成巨大的手续费压力。
如果软件智能体即将成为下一个重要用户群体，问题就不再只是它们如何支付，而是为它们构建了怎样的网络。Base 链创始人 Jesse Pollak 说：「我们正在从全栈视角思考：从扩容与去中心化的底层基础，到上层工具与账户模型，再到智能体实际交互产品的界面。我们要问：如何让这一切原生适配智能体？」
他提到，一些智能体已经像微型企业一样运作。例如创业者 Nat Eliason 创建的智能体 Felix，在过去 30 天内通过运营 AI 智能体应用商店、出售自制指南《如何雇佣 AI》获利 163,686 美元。它当然也发行了加密代币，不过市值仅 150 万美元。
并非所有人都对 AI 智能体与加密货币的结合前景如此乐观。加密风投机构 Dragonfly 管理合伙人 Haseeb Qureshi 直言：「很多人过度夸大了当前的发展程度。现实是，这里的一切目前基本都只是玩具。」
他补充说，智能体或许确实能为数据、算力等服务带来持续的小额支付流，但要达到宏观影响级别，需要数量极其庞大的智能体。毕竟，人类仍然掌控着资金，也是需求的主要来源。
Qureshi 担心，行业又在重蹈覆辙，把新趋势误认为革命，「加密行业很多人之所以是糟糕的投资者，是因为他们立刻就相信自己编造的故事。加密行业每次都这样。」
他指出过去物联网、元宇宙的狂热，信徒们一度相信一切会一夜之间发生，而加密货币将成为这一切的核心。「加密货币会很重要，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也不会一蹴而就。」
在加密行业之外，「智能体商业将帮助加密货币甩开传统金融巨头」的观点并未得到广泛认同。
专注垂直 AI 与软件公司投资的 Six Point Ventures 普通合伙人 Trace Cohen 表示，社交平台上盛行的「Visa、万事达等旧体系在 AI 智能体时代将无关紧要」的说法十分荒谬。「这不可能发生。无论技术多么老旧，它仍然有效。」
他认为，卡组织仍然掌控着支付轨道，历史表明，它们更可能收购或吸收有前景的新业务，而非被取代。不过他也承认，稳定币在海外市场可能更具优势，因为许多地区银行规模更小、可信度更低、互联互通性更差。
更大的障碍在于，重建传统支付公司花费数十年建立的信任层。零知识咨询总监、支付行业顾问 Olivia Chow 表示：「Visa 和万事达卡最擅长的就是制定规则，所有异常情况、各方责任、参与者准入要求等。」她说道，「稳定币仍需建立与之对应的机制：处理欺诈、管理风险、明确当普通用户遇到问题时该怎么办。这些用户并不只是说『我更注重自身安全，我会承担风险』。在此之前，主流采用无从谈起。」
她还认为，由于卡组织已经在支持智能体交易，AI 商业可能不会威胁它们的业务，反而会扩大其版图。「如果它们做对了，不仅不会蚕食现有业务，反而会增强自身实力，巩固市场地位——因为它们不再只是支付服务商，还切入了流量发现环节。」
但支付只是故事的一部分。随着越来越多传统资产上链，早期案例包括贝莱德 20 亿美元国债基金 BUIDL、富兰克林邓普顿 10 亿美元政府货币基金 FOBXX，新一代资产管理的基础设施正在悄然成型。毕竟，股票指数本质上只是一个基于规则的资产组合。一旦股票、债券、基金实现代币化，AI 智能体就不仅能完成支付，还可以持有资产、再平衡投资组合、跨市场调度资金，完全无需通过传统券商账户。
这一前景恰逢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财富转移潮之一。未来 20 年，约 84 万亿美元 财富将从婴儿潮一代转移至后代。他们很多人伴随着 Robinhood 长大，早已拥有加密钱包，愿意押注从大选结果到泰勒・斯威夫特与男友婚礼地点在内的一切事物。
与此同时，投顾行业本身也在老化。美国约有 33 万名金融顾问，平均年龄 56 岁。据研究机构 Cerulli Associates 数据，近 40% 将在未来十年退休，这将为普通投资者的资产管理留下巨大缺口。
加密公司已在为此布局。周二，据报道正与纽交所母公司洽谈融资、估值 50 亿美元的 MoonPay，推出了开放钱包标准，旨在帮助 AI 智能体跨多条区块链管理资金与执行交易。
贝莱德前数字资产策略主管、以太坊财库公司 Sharplink CEO Joseph Chalom 说：「我不认为这次的加密货币热潮会像以往那样。」他相信，稳定币、代币化资产、普及的钱包基础设施等加密创新，加上理解用户偏好与目标的 AI，再叠加代际财富转移，将形成极强的合力。「一旦投资者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就很难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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